紫袖喜孜孜地收拾妥当,想起迟海棠,又叹气不绝,一直到两人都预备睡了,还在那里倚着床头感慨。展画屏坐在他身边笑道:“呆气要冒出屋顶去了。”
紫袖便没头没脑冲他说道:“那一身花绣可是真好看。我此前只见过小的,没见过那样大。”
两人沉默半晌,展画屏忽然偏过头来道:“你觉得甚么花样好?我也去刺一身。”
紫袖惊诧得瞪圆了眼睛,回神骇笑道:“还能挑花样?”
展画屏倒是没笑,思量着说:“花草鸟兽,佛菩萨像,山水,诗词经文,似乎都有。”
紫袖转一转眼珠,蓦然大笑道:“三十七路浪淘沙!你把剑谱刺在身上,我练剑忘了招式,你就在一旁脱衣裳……”边想边笑得喘不上气,勉强道,“要是七……七十二路凌云剑,想必裤子也要脱了!”在被窝里笑弯了腰。
展画屏看他说得欢快,也含笑问:“真要剑谱?”
“可别!”紫袖赶紧按着心口,又哈哈笑了两声道,“我能记住,你别刺……这么大一片,得挨多少针,多疼啊。”
展画屏忽然翻身将他连薄被一起压住,注视着他笑盈盈的眼,正色道:“只要你喜欢,身上再疼,又算甚么。我最近时常想,那时烧了凌云山,兴许是闹得太大。从前自然不觉得,如今回想,不知你那时该有多心痛。”抬起手来轻轻抚过他的发际,“现在后怕得很,若你当时真做出甚么傻事……”
紫袖眼圈一热,仍忍不住笑道:“怕甚么,我一点儿都没想过要死。那时只在想,不把这事查个明白,不能手刃仇人,我凭甚么稀里糊涂就死了?”
展画屏却说:“你的仇人就在眼前。”
“你怎么一下子啰嗦起来了……”紫袖装作咬着牙去扯他的耳朵,问道,“你觉得你疼了,就是补偿我了,让我出这口气?”
展画屏摇摇头道:“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补偿你。至少痛一痛罢,算便宜我了。”
紫袖哭笑不得,心里却酸酸的,抱住他轻轻地说:“你活着,活得好好的,就是补偿我了。咱们还没痛够么?我现在很快活,这辈子从没这样快活过。我不要你痛,也不喜欢那些,我就喜欢原原本本的你……”他扮个鬼脸,存心压低了嗓音,“最好连衣裳也别穿。”
“这我倒是知道。”展画屏说,“方才在外头,你那眼神,少说也把我剥光了十来次,可见心如止水。”
紫袖低笑着勾住他的脖子,展画屏的手指深深插进他的头发,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,合成了一个。
夜色到了最浓的时候。金错春蹲踞在树杈之间,凝神倾听着左近的动静。殷紫袖说的话,他至多只信一半;只是如果顺利,魔教这几日也该上门来了。
就在这一个月色极淡的夜晚,他终于等到了轻而细碎的脚步声。
魔教果然沿袭一向的习惯,半夜动手。金错春溜下树来,在黑暗中辨认声响,计算着人数。千帆院是他的网,不进网的才是大鱼。他观察许久,最终选定一个方向,无声追袭而去。
金错春十分笃定,他的渴望是最灵敏的利器。追到空旷处,展画屏的身影果然一闪即逝:戴了那双角鬼狮的面具,身形步法比在灵芝寨外见到时更为灵动飘逸。他心中冷笑:甚么伤势未复,殷紫袖果然撒谎,他不过是要为魔教打探千帆院的所在。既如此,不妨遂了他的心愿,让这对师徒就此有来无回。
他仍在暗处观察着展画屏。此人同他相类,向来单打独斗,连赴英雄大会也不必旁人出手,又怎会乖乖跟着他的徒弟过来?展画屏沿着千帆院外墙,动作十分熟练,看得极快,脚下几乎不停,只如鬼影掠过:显然是在观察路径,意图掐断后援,另行突破。
金错春瞅准时机,忽然疾奔而过,金辉闪处,三枚金饼早已出手,挟着劲风击向展画屏的身影;只听噼啪声响,对面手中也有暗器甩了出来,在空中纷纷撞中,第二波又早都出手。展画屏显然亦有防备,两人边打边退,逐渐远离院墙,四周越发安静。金错春熟悉地势,略胜一筹,眼看追出里许,一枚金饼力道巧妙,避无可避,击中了他的头脸。咔嚓一声,面具飞出一半。
展画屏果然停住了脚步,却仍站着,终究避开了那一击。金错春微微失望,却又止不住期盼更甚:如果殷紫袖身上的功力当真来自于他,此人修为深不可测,今日必有巅峰一战。他心中带了一丝欢喜,以至于愿意先开口说道:“也不必进去了,就在这里罢。”
展画屏揭下面具,口中道:“只怕要叫你失望了,金掌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