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椅子上,庆幸不必再面对这些,并开始嘲笑自己的敏感多疑,最后我转头看向墙角的全身镜。
那里面有一张含笑的,干净的脸,半边头发挽在耳后,眼神很温柔,带着温柔的谅解。
她就这样注视着我,而我也注视着她。
零点时分,窗外的焰火像战火一样轰隆作响,此起彼伏,各个聊天群也充溢着或真情或逢迎的愿景。
妈妈敲门叫我出去看烟花,我大声回了句“不去”
,过了好一阵,声嚣渐止,父亲又在外面唤我去大堂烧香拜祖。
我恪守陈规地来到客厅,点燃三根线香,为自己虔诚祈福:平安,健康,有力量。
之后半年的生活似乎都在以这三个词为主题,我平静地生活,平静地工作,按部就班,也不乏彩蛋。
我在公司交到了新朋友,开始带实习生,也跟三两男生date,他们性情各异,有活泼,有木讷,但都不是良择。
高歌常八卦我的绯闻轶事,也好奇我的“择偶标准”
: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?
我说:相处起来舒服的。
高歌说:你要知道,爱情本来就很难让人舒服。
我回:如果开始就不舒服,将来只会让人更不舒服吧。
高歌认同:有道理。
其实我也不太清楚,“舒服”
的标准到底是什么,这个描述也许只是我规避多余人际的挡箭牌:它足够抽象,难以定义;也足够具体,体验至上。
这半年间,我没有再见过许树洲,偶尔无聊,我会想象他当下的人生,像大雾四起后留下的水汽,我的联想是窗后氤氲的色块。
他应该快毕业了,在为期刊焦头烂额,大概率也已经交到新女友。
他在消失。
消失的速度甚至快过我的情绪,某个春夜,我惊觉我完全想不起许树洲的长相,翻找相册也是徒劳,关于他的部分早在半年多前尽数清空。
那瞬间,冰凉的失重涌上来,那感觉不是空洞,而是——我在无知无觉间,竟已接受一个人在我精神里失踪和死亡。
我和高歌分享了我的发现,赋予其新名称:与其说是失踪和死亡,倒不如说是渗透。
高歌疑惑的声音从耳机那边传来:“渗透?”
我说:“对啊,渗透。
没了形状,但它融化在我身体里了。
分手初期我总是在对抗和摒除这些情绪、这个人,好像它们是肿瘤一样。
但等我吸收掉它们,它们反而成了我的养分,一个新我呈现出来,似乎能超越旧我。
我是说,并不一定是正确的,积极的东西才值得吸收,糟糕同样是可以吸收的……”
它们可以转化为薄荷糖绿的边疆旷野,上海有咖啡味儿的天空,书里冷冻三文鱼片一般的文字。
然后消化得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