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拦住……谁?”她抬起面孔看他,眼波如醉,红唇艳如啖血。
“陛下。”
她噗嗤一下笑了:“大将军以为,陛下会让我知道?”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带她走,又怎么会让她知道他的动向。他确实是宠过她,但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。后来……后来自然有新人,无数新人。
他只是不肯放她走而已。
“但是我听说,”他慢慢地说,语音里没有情绪起伏,“陛下让她来向你辞行。”
她像是到这时候方才意识到他说的“拦住他”,不是拦住元祎修西奔,而是拦住他把华阳公主交给吴国的使者。她愣了一会儿,在微微的惊讶之后,然后放声大笑:“我为什么要拦他?”
“她是你阿姐。”她应该知道,她此去,九死无生。
“大将军倒是情深意重。”她还在笑。
他皱了一下眉,她笑得更加欢乐:“我被元祎修留在宫里的时候,她有出来拦过他吗?她可真是我阿姐。”
他无话可说。所有的因,都在很多年前种下,到结果,不过是一一应验。
双照堂的四宜居他还去过很多次。她的侍婢都还在那里,每日洒扫。花一年一开,树亭亭。然而雕栏玉砌,还是不可遏止地腐朽下去。月光漫过夏虫与冬草,最后一丝气味也袅袅地,散尽了。
吴国回来的人说,只是一个衣冠冢。
那骨肉呢。
“没收得上来。”碎在冰天雪地里,没有人肯费这个心。吴主并不在乎。到后来,时过境迁。
他一生都不曾渡江。之前没有,之后也没有。他听说那是个十分寒冷的地方,比洛阳的冬,还要冷上好多倍。
元祎修西奔宇文氏,他另立新君,新君年幼。未几,传来元祎修暴毙的消息。宇文也没能容得下他。据说是恼恨他闺门无礼——他没有带走琅琊公主,他带走的是他的另外一个堂妹,平原公主元明月。
当然那只是借口,他知道,不过是为了权力。元祎修不满他跋扈,难道能忍受宇文氏大权独揽?
他们不断地打仗,打了好多年,时有胜负。他一生都没有找到机会南下,相反,他不得不与吴国交好,以免腹背受敌。所以他也一生都没有机会再见到萧阮,问一声:“你到底,把她藏在了哪里?”
冬天是越来越长了,往年的冬,像是没有这么长,也没有这么冷。他病倒在玉璧城下。有一天,听到帐外嘈杂,他问出了什么事,左右惊慌失措地回答说:“太阳、太阳不见了!”
天黑得就和晚上一样。
他知道时辰到了,他没有死在洛阳,没有死在他的渤海王府,也没有死在双照堂,他死在千里之外,身边只有日夜兼程赶来的长子周澄,他交代完军国大事,然后闭上了眼睛,他说:“赦了元昭恂。”
“父亲!”周澄不解。
“赦了他。”他说。
周澄于是不再说话,他会照做的,他知道。就像他一样,少年时候佻达的性情会在岁月里磨平。
“替我和你阿娘说……对不起。”这是最后一句话。
他对不起她。最初,她夤夜来会,说要做他的妻子的时候,绝没有想到,他与她之间,会是这样一个结果——他们得到了功名富贵,泰半江山,但是再回不到当初,相濡以沫,生死与共。
但或者,她并不明白这句对不起。不过,那不重要了。
总是他负她。
这时候华阳公主已经死去很久了。就算他找到她的尸体,也已经腐朽只剩枯骨。多少红颜美人,英雄年少,最后都只剩枯骨。他应该是不能从乱世里如山的白骨中认出她来。而黄泉路上……她生前罪孽深重,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再世为人,他也许是能见到她的,只是她已经认不出他。
或者是不记得,他始终不知道,萧阮和他之间,她会记得谁。
不过也许,这已经是他与她之间最好的结局了。如果她没有被萧阮要走,如果她还留在双照堂,那么他归来,她会答应做他的妾室吗?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她的底线是不是不做妾,但是他的底线是娄氏。
所以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。
有时候,人不能够得到更好的结局,就骗自己说,已经是最好的了,不能再好了。他笑了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