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根本不在乎那些铺子的收入,也不在乎她杀光了他的子嗣。
他看她,似乎是在看一个故事里的,悲情人物。
郗超淡淡看她一眼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周马头再也按耐不住,第几千次地哭腔质问:“我到底何处不好,你如此待我!”
郗超眸中流露出不耐:“非你不好,只我不愿。”
周马头被这一句“不愿”刺激得一个激灵,顿时萎顿在地,连站也站不起来。
“我族族俗,人入棺之前,口含白果,须得发妻亲手准备,你去吧,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郗超随意地挥了挥手,“扶下去。”
“诺。”两个侍女架起软绵绵昏沉沉的周马头,将她带了出去。
玉卮淡淡地瞥了一眼周马头的背影,那背影佝偻如老妇,带着几许市井之人才有的憔悴瑟缩。也许这一刻她能明白了,一个人的付出再多,也要看另外一个人愿不愿意要。
“玉儿,你总是不会老。”郗超的声音在这光线不足的帷帐内,也显得晦涩不明。
玉卮转过身,微微一笑:“你当知道,我如何不会老。”
郗超干咳一声,也莞尔:“原来你还是怨我的。”
玉卮摇头:“这也不怪你,你本就不是他,你只是郗超,你做的是你应该做的事情——也许当你也能同他一样,你便不会,然而你终究要生老病死的。我分不清过,但我现在分得清。”
郗超抬头看了看幔帐顶悬着的如意袋:“是啊,无论神思博广,终究皮囊所缚。”
“其实,神思也未见多么博广——未曾足履天下,何以为谈?”玉卮坐了下来,她当然知道,连世界都没见过,谈什么世界观,然而这对郗超来说,太过苛刻了,他已经是他这个时代的翘楚,如果玉卮真的是这个时代的女子,应该会死心塌地,正如周马头。
可惜她不是。
她甚至不是小说里那些穿越者,那些穿越者受到时代的限制,同样有不可避免的一叶障目,她已经打破了时代的界限。
“若我来世,也会成为你那样的人,就好了。”郗超莞尔,半晌,他眯起眼睛,看着玉卮,“你会随我而去,但并非真的随我而去,是吧。”
玉卮笑了,这个人临死,还是如此聪明敏锐。
“正如你从前同我合欢,但并非真的同我合欢,是吧。”
玉卮一愣。
郗超自嘲地拍了拍心口:“没关系,能得你似我幕僚助我良多,我已然满足。”他将吃食放在一旁,用湿绢浣手,净面,而后躺好,拉上被子,阖上眼睛,“若我有来生,希望一生轻盈如风,过尽山川,再也不要与你,你的同类,相见。”
一律清风在静室诡谲吹开,玉卮看着郗超嘴角挂着极其浅淡的微笑,道了一句:“你赢了。”
最后这一句话是如此违心,又是如此诛心,偏偏必定矛盾,永不发生。
临死前扮演的悲情英雄,总是令人难忘的。
“临死都要刷存在感……我说我怎么觉得偏偏挑了那个时候告诉我初八玉的事情……去投胎和转世回来……都要刷一发存在感的男人……真是讨厌。”
玉卮捂住脸,有晶莹液体从她的指缝之中流出,蜿蜒入袖。